郝天秀為何“坑死人”

家鄉區縣: 安徽省大觀區

清代文學家、史學家趙翼有一首詩《坑死人歌為郝郎作》,詩云:

揚州曲部魁江南,郝郎更賽古何戡。

出水蓮初杲日映,臨風緒柳淡煙含。

廣場一出光四射,歌喉未啟人先憨。

銅山傾頹玉山倒,春魂銷盡酒行三。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女重生男。

郝郎,是指從安慶大觀區走出的清代著名戲劇表演家郝天秀(1761~1814)。趙翼對郝天秀的魅力及舞臺形象可謂贊謳不已,并把他比作唐代著名歌者何戡(劉禹錫《與歌者何戡》詩:“舊人唯有何戡在,更與勤唱《渭城》。”)可以想像,郝天秀在揚州迷倒了一大批戲迷,“坑死”了無數粉絲,并也“坑死”了乾嘉性靈派三大家之一的趙翼———很巧合,趙翼與郝天秀同在嘉慶十九年(1814年)去世。

“廣場一出光四射,歌喉未啟人先憨”的郝天秀是徽班“南征北戰”的先驅,比程長庚出道早幾十年。清代蘿摩庵老人在《懷芳記》中說:“……有郝天秀者,字蘭卿。依其母居,無師。予贈聯云:‘飛鳥依人,白翩翩佳子弟;旗亭畫璧,青尊日日對鶯花。’”道光十六年(1836年),郝天秀遺骨由北京運回懷寧安葬原籍郝家老屋基時,程長庚已在北京走紅。

郝天秀被稱為“昆、亂益精的戲曲全才”,他跟程長庚的成長經歷很不同,付出艱辛要多得多。程長庚的父親程祥桂是道光年間三慶班掌班人,他童年就加入三慶班學戲,道光二年(1822年)隨父親北漂進京(或說12歲隨舅父到保定、再到北京學戲),開始在《文昭關》、《戰長沙》中扮演角色,得到前輩和觀眾很高的評價,后為三慶班老生首席演員。自道光至咸豐年間,任三慶班主,“精忠廟”廟首,三慶、春臺、四喜三班總管。而郝天秀雖然也是從“無石不成班”的懷寧石牌走出來的戲劇表演家,但他處于徽班戲曲創制階段,他與同輩藝人進一步將“宜黃腔”的平直、古樸,糅合于“四平腔”內,同時吸取“吹撥”諸腔之長,加工創造,融會貫通,發展成“二黃腔”。二黃腔的成熟,使得徽班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這為后來的“昆亂相爭”、“花雅之爭”中徽班屹立不倒打下了基礎。權貴與正統文人認為昆曲“雅”,雅樂正聲;徽班“花”,聲腔花雜不純,多為野調俗曲。“花部”諸腔戲又有“亂彈”的稱謂,因而“亂彈”的“草臺戲”是比不上“雅部”的“堂戲”的。

亂彈,源于安徽,經天目溪傳入,又名“調”,前身是安慶的“石牌腔”和陜西的“秦腔”。據《懷寧縣志》記載,明代中葉,江南的青陽腔傳到石牌,與耕歌戲相互交流,并在吸收了僧道誦經、做法事的佛調的基礎上,衍變成一種新腔“樂佛調”,習稱“吹腔”,今名“石牌高腔”。現在,我們可以從京劇里找到石牌高腔的影子,而由石牌傳進岳西,演變成的“岳西高腔”,更是保留了石牌高腔的基本音樂屬性。石牌高腔形態較后來的京劇皮簧腔古樸、簡單,其主要曲牌為[西皮]、[二簧]、[緊板]、[四平調]。郝天秀是應兩淮鹽商中堅人物江春(號鶴亭)之聘,加盟揚州春臺班的,他以及春臺班藝人所演之戲,節奏明快、情節動人、曲調活潑、武打火爆、文武兼備。徽班很大程度借助于這種戲曲形式,在揚州贏得觀眾的喜愛,但徽班屬于“亂彈”,而又的確存在不足,如往往一種曲牌專用于一類劇目。草臺班子出身的郝天秀意識到了,如果僅有從老家帶來的那點戲底子,一成不變的堅守自我,是很難征服揚州觀眾的,于是他向當時著名秦腔旦角演員魏長生學《滾樓》、《送枕頭》、《抱孩子》等戲。當時,地方劇種的秦腔也在與昆曲較量,魏長生愿意向郝天秀傳授技藝。秦腔唱腔為板式變化體,分歡音、苦音兩種,前者長于表現歡快、喜悅情緒;后者善于抒發悲憤、凄涼情感。依劇中情節和人物需要選擇使用。板式有慢板、二六、代板、起板、尖板、滾板及花腔,拖腔尤富特色。秦腔的表演樸實、粗獷、細膩、深刻,以情動人,富有夸張性。

魏長生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來到揚州。清代戲曲作家沈起鳳在《諧鐸》一書寫到“南部”時說:“自西蜀魏三兒來吳,淫聲妖態,闌入歌臺,亂彈部靡然效之。而昆班子弟,亦有背師而學者,以至漸染骨髓。”其中安慶的郝天秀最得魏長生之神。揚州人焦循在《劇說》中記述了徽班演出《桃花女與周公斗法》、《沉香太子劈山救母》等劇所表現的思想內容,并予以高度肯定。焦循認為,“花部原本于元劇,其事多忠、孝、節、義,足以動人;其詞直質,雖婦孺亦能解;其音慷慨,血氣為之動蕩。郭外各村,于二、八月間,遞相演唱,農叟、漁父,聚以為歡,由來久矣。自西蜀魏三兒倡為淫哇鄙謔之詞,市井中如樊八、郝天秀之輩,轉相效法,染及鄉隅。”(《花部農譚》)

郝天秀汲取秦腔的營養,“盡習魏之拿手劇目,熔藝于一爐,技藝更精,名噪一時”,“采長生之秦腔,并京、腔中之尤者……于是春臺班合京、秦兩腔矣”,聲腔、表演、化裝諸方面都能有所創造,極大地豐富了徽班藝術,聲譽和影響力得到空前提升。

后來,魏長生離開揚州,去了四川,郝天秀名聲更加響亮,他的表演既能柔媚動人,又能激昂感人,戲迷們為之瘋狂。曾夸獎“安慶色藝最優”的李斗在《揚州畫舫錄》中說:“江鶴亭征本地亂彈名春臺,不能自立門戶,乃征聘四方名,如安慶郝天秀等……”對于昆劇,郝天秀也勤于學習,盡量吸取它的精華部分,運用到石牌腔、二黃腔里來。郝天秀與昆曲演員楊八官合作,吸收秦腔等劇目,開始形成了以二黃為主,包括昆、高等多種同臺演出的綜合性戲班,加強了二黃與其他傳統戲曲藝術的交流。這對徽班的進一步發展有著較大的促進作用。所以,論起京劇與昆曲的關系,可溯源至乾隆末年徽班進京以前———郝天秀等人“昆、亂皆擅”的這段時期。

郝天秀成為四大徽班之春臺班的臺柱,其名傳遍江淮,聲震全國,與蘇州楊八官等名角并稱于世。正因為郝天秀的“明星光環”的作用,揚州城里的那些鹽政官員和大商人才敢帶著徽班進京給乾隆皇帝祝壽,也因為郝天秀等人代表了“安慶色藝最優”的水平,北京的達官貴人與平民百姓,才喜愛“三慶”等徽班而達到癡迷的程度,使京中以前的班社“遂淹沒不彰”。眾多京劇研究者都認為,郝天秀時代,徽班逐漸融合眾多戲劇流派,雖然還沒有最終集大成,但已經可以被稱之為“京劇前身”,如果論起輩份來,郝天秀、高朗亭等人,可以稱得上是京劇鼻祖程長庚等人的先輩。

曾說過“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的趙翼,晚年在揚州講學著述、交游賦詩,與揚州文化人包括藝人關系密切。趙翼個性率直,討厭人云亦云,傍人門戶。揚州的戲曲氛圍,自然會影響到趙翼,但他是個很理性的觀者,他寫道:“做戲非有殊,看戲乃各異;矮人看戲歸,自謂見仔細;樓上人聞之,不覺笑噴鼻。”他聽說郝天秀演唱如何出色,一開始并不相信,甚至為老老少少不惜花費大把大把的銀兩看郝天秀演戲而不以為然,可是,等他親睹了郝天秀的風采,看了他主演的戲之后,感嘆出神入化,令人銷魂,不由得大呼“坑死人”,“銅山傾頹玉山倒,春魂銷盡酒行三”!想當年,魏晉嵇康之風流及彈唱《風入松》之神韻,時人只謂“傀俄若玉山之將傾”,而眼前的郝天秀真是銅山玉山皆頹啊!

不忘初心123(2015-06-16) 評論(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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